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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国地图之不可能营养

2021-01-16 03:17:20| 来源:| 编辑:| 点击:0次

意大利著名学者、小说家翁贝托·埃科的专栏集《带着鲑鱼去旅行》中有一篇《绘制1:1帝国地图之不可能》,在这篇文章中埃科煞有介事地分析了1:1绘制也不用怕帝国地图将会遭遇的各种困难及不可能。虽当场抓获27人然不可能,但最少证明有人这样想过,那么有没有那样的小说,它忘掉了“艺术源于生活,高于生活”的陈词滥调,它就像生活或者干脆就是生活本身,它既不打算“文以载道”,也不打算给读者以惊奇或者美的愉悦。在我看来,美国作家唐·徳里罗的小说正是这样的小说,无论他新近出版的短篇小说集《天使埃斯梅拉达:九个故事》,还是他的长篇小说《地下世界》《欧米伽点》《白噪音》莫不如此。

短篇是了解作家文风的捷径

我一直固执地认为,短篇作品虽然不一定能代表一个作家的最大实力与最高成就,但却是了解一个作家文风及写作特点的捷径。非但如此,一个作家短篇作品还是读者进入其长篇作品的一个楔子,阅读唐·德里罗的体验再一次证实了我的这种看法。德里罗的长篇小说《地下世界》《欧米伽点》《白噪音》,虽然被评论家们冠以“后现代”、“元叙事”等标签,但有了《天使埃斯梅拉达:九个故事》的适应过程,三本长篇小说虽然风格有很大不同,但都没有对我形成太多的阅读障碍。

但汉松为《天使埃斯梅拉达:九个故事》所作的序言中这样说道:

“仓促的翻页是阅读德里罗的大忌,如果你期待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那么多半会失望 这里没有欧·亨利式的结尾,没有奥康纳的暴力之美,没有韦尔蒂的怪诞,卡佛式的极简风格的叙事暗嚣也一概欠奉……”

在《欧米伽点》中,德里罗其实也说过类似的话:

“电影无情的速率,需要看电影的人付出符合需要的绝对的警觉关注,若没有这种相应的全神贯注,电影便毫无意义。”

这里“电影”两个字自然也可以换成“小说”。

在我看来,这样的评价用在我不久前阅读的美国女作家戴维斯的《几乎没有记忆》上一样合适,但戴维斯的《几乎没有记忆》里充满了“一句话”小说、“罗列式小说”以及其他一些挑战读者阅读极限的小花样,实验性质明显,与戴维斯相比,徳里罗仿佛是一个没什么文学野心的作家(事实并非如此),他的《天使埃斯梅拉达:九个故事》非常像关于他人的九个“小记事”(埃科的《误读》《带着鲑鱼去旅行》源于一个“小记事”专栏)。在这九个故事里可以说都没有故事、没有戏剧性、没有冲突、没有高潮当然也没有前戏,也就是说它们就是生活本身。而所有的这些特点,在他的长篇里得到了进一步的发扬光大。

“冷叙事”是德里罗短篇小说的境界

以《天使埃斯梅拉达:九个故事》里的开篇《创世》为例,小说一开始“我”与女伴(同事、朋友?)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,到达机场后得知航班延误,然后返回宾馆,同车返回的还有一个陌生女人。第二天返回宾馆机场后,因为种种原因,“我”与女伴中只有一个能乘机出发,“我”与陌生女人返回宾馆。正如读者所料,“我”与陌生女人上了床,第二天他们返回机场后,得知他们的航班又无法按时起飞,再次返回宾馆。然后呢,既没有灵魂的纠正,也没有像样的故事,小说就这样完了。

《天使埃斯梅拉达:九个故事》里的其他八个故事,也差不多这个“调调”。在《第三次世界大战中的人性时刻》中,虽然太空飞行“使人变得有些像哲学家”、“全不自觉地认真思考诸如人类的境况这种话题”,但直到小说结束,除了描述太空生活的种种感受、对地球生活的怀念,两位宇航员对人类对战争的热衷并未做出深刻的反省。在《跑步的人》中,一个在公园跑步的男人与一个女人同时目睹了一个孩子被劫持,彼此交流了一下看法,然后回归各自的生活。在《象牙杂技师雕塑》中,一个女人的小雕塑可以增加整体的销售份额;工艺品在一次地震中被振坏。她的好心的男同事送了他一个象牙杂技师雕塑,没有任何不良企图。我保证,直到小说结束,他们连手都没拉一下。

《天使埃斯梅拉达:九个故事》其余各篇不必一一罗列流水账,但有两篇值得那些还未阅读德里罗的读者注意。我个人认为,《天使埃斯梅拉达》全部溶入了《地下世界》,只不过已经被德里罗切成了碎片;而《消瘦的人》里那个整天看电影的男人和《欧米伽点》中那个整天看《24小时惊魂》的男人是一个人。

这种冷冰冰的“冷叙事”有没有先驱呢?自然是有的,此种笔法,如果我没看错也就是法国新小说派格里耶们所奉为圭臬的“客观化描述”。格里耶曾说过一句著名的话:“世界既不是有意义的,也不是荒谬的,它存在着,如此而已。”如果世界真的只是一种存在,所谓的意义、荒谬只是人赋予的,那么作家的任务自然只是将它客观地呈现,除此之外,还会有其他吗?

王国维关于写作(爱情、人生)有三大境界之说:“昨夜西风凋碧树。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;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;众里寻他千百度,回头蓦见,那人正在,灯火阑珊处。”最后一个境界可以说是德里罗小说创作已经达到的境界,正当别的作家在苦苦寻找、玩弄各种文学技巧的时候,德里罗却杀了个回马枪,直接把世界呈现给读者,并告诉他们,喏!这就是小说。写到这里,我仿佛听到了冷笑声:“照你这样说,《故事会》里的故事,《知音》里的知音体也是好小说了?”其实,我正想说,如果《故事会》的故事能去掉故事、《知音》里的知音体能去掉知音体,那就差不多是德里罗的短篇小说了。

他的长篇小说充斥着“客观化描述”

德里罗小说创作达到的境界如果在短篇小说里只是小试牛刀,那些在他的长篇小说里则得以淋漓尽现。

《欧米伽点》无论怎么被评论家们吹得神乎其神,在我看来,它就是一个“肉夹馍”,肉和馍虽然都可以吃,但夹在一起就是有一种特知情人士向上证报透露别的味道。小说的第一、三部分自成一体,描写的是一个男人吉姆观看《24小时惊魂》的过程、感受。他看到的景象,包括电影中的以及观影现场的。中间部分写的是一个前美军军事咨询师(战争顾问)埃尔斯特打算在沙漠里过一种没有目的、没有意思义的生活;然后是吉姆的加入,打算给这个前美军顾问拍一部没有意义,没有目的的电影;然后是埃尔斯特女儿的加入、失踪、吉姆带埃尔斯特返回城市。

《白噪音》呈现的虽然是一个人类重大的课题 对死亡的恐惧与焦虑,但写法最传统,既没有打破时空顺序,对死亡的思考也没有达到古希腊人与中国古代先哲的高度。《地上世界》其实讲的是,上个世纪50年代初到上个世纪末美国人的地上世界。这段时间,世界上与美国相关的重大历史事件作为背景若隐若现,呈现给读者的是美国的芸芸众生相。包括垃圾处理顾问尼克·谢、女画家克拉拉、修女埃德加等,而这些人物间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在《地下世界》了,德里罗玩了一点小小的花招,即打破了时空顺序,也切碎了每个人的故事(还记得天使埃斯梅拉达吗?)。至于如何拼接,那是读者自己的事了。

关于小说有什么用,有位神论者曾这样言之凿凿地说道:“事实上,好的小说最大的好处是回答问题,对于读者的 WHY 能够给出理直气壮的解答。”而昆德的观点仿佛是专门针对这一神论的驳斥:“小说不做任何主张;只寻找并提出问题……我编故事,让故事彼此对立,并借此提出问题。人类的愚蠢来自对每做件事都有答案。”

我不知德里罗的创作理念,但仅凭我读过的这几部小说,我大概可以猜想他的看法。他会认为上面两个观点都不对,他也许会这样说:“小说难道不可以没有意义、没有目的吗?让你们的问题见鬼去吧!我只想把世界呈现,我只想绘制一张1:1的世界地图。”

(:刘颖娜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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